王国维_红楼梦_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高淮生引言华德柱5孤独的先行者)))王国维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论略6一文认为:5红楼梦评论6的开创意义可以用三个/第一0来概括:从红学研究的角度来考察,5红楼梦评论6是第一篇批评派红学论文;从中国小说研究的角度来考察,5红楼梦评论6是第一篇评论式小说研究论文;从中国文学批评的角度来考察,5红楼梦评论6是第一篇打破传播学术范式的文学论文¹。其实,其开创意义还远不止这些,譬如它的文化意义、生命哲学意义、生命美学意义、启蒙意义等等。八十余年的王国维文学批评研究虽可分为三个时期º或四个阶段»,而最繁荣时期则是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这二十年来关于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从很多方面展开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这种研究于20世纪90年代迅猛发展,势头正旺。我们不禁要问:当今王国维文学批评研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应该是明确的:怎样比王国维走得更远?当红学批评迈进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05)21世纪的旅途,我们须时时反思这一问题。而要很好地解答这一问题,就必须解决好一个前提:客观而准确地理解、评价与反思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价值、意义与影响。因为王国维的独特超出了他的时代甚至以后时代的理解范围,所以,对王国维一直存在着误读。由于误读的存在,便有进一步认识、评价与反思展开的必要。本文主要是对二十年来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的述论。通过全面而系统的回顾与评述,以期对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意义、价值与影响有一个整体的认识,并进而了解本研究领域的学术史,明确红学研究的学术方向。一、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影响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成就是非政治功利的学术,即非为急功近利的政治社会问题服务而进行纯学术研究的产物。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在红学史上的价值与意义至少有两点是为人们所认同的:首先,王国维是第一个运用西方哲学和美学观念,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衡定5红楼梦6的艺术价值的学者,5红楼梦评论6不仅在红学史上、在整个学术发展史上都极具创新意义;再者,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对此后的5红楼梦6研究具有很大的启迪意义。(一)红学影响人们对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涉及红学影响时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是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这是5红楼梦6研究中用西方美学新观念、新方法写出的第一部系统之作,在红学史上极具创新意义;另一种观点则评价不高甚至极低,认为王国维对5红楼梦6的误读说明他根本没有读懂叔本华的悲观哲学,他引用叔本华哲学本身就是错误的。当然,前一种观点占优势。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标志了新红学的产生、具有现代方法论开创意义, )206)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这被人们充分肯定。如周锡山认为:/王国维的小说批评对后来¼红学家有极大的指导意义,标志了新红学的产生。0胡文彬认为:/王国维是新红学中的文学批评派的开山者。0½张洪波则认为:/5红楼梦评论6的现代方法论开创意义首先表现在,它首次创立了一种自觉立足于现代人文学科分类框架之上的、具有现代意义的理论批评体系。论文中层次谨严的哲学)美学)伦理学)文学的理论框架显示出一种全新的批评与诠释维度0。¾可以说,王国维实现了文学批评的现代转型,而且在时间上早于胡适。人们之所以会对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在红学影响上的评价如此之高,我认为,这虽取决于5红楼梦评论6具有以文学为现代学术奠基、为未来树立典范的巨大意义。更与二十年来社会与学术环境的宽松与和谐、自由而独立的研究意识增强、新时期王国维文艺思想研究日益拓展与深化有关,尤其与人们对批评派红学的价值认识深化有密切联系。人们普遍认为:5红楼梦6的文本意义研究应该是红学或5红楼梦6研究的根本;红学研究更应强调将文献、文本与文化研究统为一体,应拓展红学研究的文化视野,以进一步揭示其文化象征意义;/文献、文本与文化0三者之间的融通与创新应是新世纪红学的最佳范式;红学的根本突破在于红学、国学和西学的契合。这些认识的获得可以说是对近二百多年来红学发展历程、尤其20世纪5红楼梦6研究史重新审视、反思的成果,也是对研究5红楼梦6注重/思想义理0、寻求/微言大义0一派即小说批评派重新审视、反思的成果。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是对红学真正价值的一种认识,是将红学、国学和西学结合以揭示5红楼梦6这部小说文化象征意义的经典范例。红学批评的这种文化阐释的学术传统是由王国维开启的,也是人们至今乐于延续的学术传统。5红楼梦评论6借用西方美学文学原则阐释中国作品的方法成为20世纪中国小说批评的一种主流学术范式。王国维/开创的批评派红学自然是这个世纪一支具有强大生命力和有明显特征的学派,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07)是构成-新红学.的两大学派之一。缺少或忽视这一学派,新红学¿的历史必然是不完整的。0胡文彬将/新红学0理解为两种主要研究范式,一种属于古典文学研究范式的考证派红学范式,另一种就是全新价值判断的批评派红学新范式。王国维的贡献不仅在于开创了/新红学0的两大学派之一的批评派红学,而且也对另一学派即考证派红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如果从王国维对新红学家的启示以及对小说批评派红学的影响这两个方面来评价,/王国维的观点,直接影响了俞平伯、鲁迅等知名学者,进而影响20世纪的整À个红学研究0的判断是不容置疑的。王国维在5红楼梦评论6中说:/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5红楼梦6自足于为我国美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Á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0,这对于新红学考证无疑是一大启示,胡适便是从此入手取得重大进展的。王国维之所以认为/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0,是因为这与中国文学研究传统的/知人论世0精神一脉相承。王国维对新红学考证派的这一影响已被充分肯定:/5红楼梦评论6的卓越贡献还在于他对旧红学的考证学派作了恰如其分的批评,对小说的特质也有较为科学的认识。0Â/一方面提出要从美学的角度读5红楼梦6,一反当时以政治效益论小说的风气,开创了纯文学研究的路向;另一方面提出5红楼梦6作者之姓名与著书之年月)))唯一应该考证的题目,也因而扭转了二十世纪5红楼梦6研究的方向。0lv叶嘉莹在5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6这部专著中有对5红楼梦评论6得失的评析,指出该文三点长处,即/该文全以哲学与美学为批评之理论基础0的全新意义;/批评体系的建立0;/第五章余论中所指出的辨妄求真的考证精神,使一般红学家们能脱离了旧日猜谜式的附会之说,而为后日胡适及俞平伯诸人的研究,lw指出了一条明确的途径0。这第三点长处明确指出了王国维对新红学考证派的深远影响。 )208)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在红学史上,索隐派与考证派都曾先后各领风骚,而由王国维开创的小说批评派红学却一直处于弱势,直至20世纪后期,小说批评派红学才由弱趋强并日趋显现独步红坛之势。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局面?胡文彬认为有三点原因:第一,批评派红学的支柱是理论,一种新理论的出现和接受,总需要一个吸收与消化过程;第二,中国学人以往对小说的价值和研究意义的认识与同期西方的小说评论还有相当距离,而且,视小说为小道末技的偏见还没有消除;第三,中国学人的研究方法还停留在中国传统学术的老路上,用的是从前以校勘、训诂、考据来治经、治史的老方法,使批评派红学难以形成相当规模的学术群体lx。于是,由于批评派红学虽有王国维建立的/批评体系0却发展如此缓慢,这便引起学术界对王国维文学批评的红学反思与批判,这些反思与批判无疑有助于小说批评派红学的进步。评价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红学影响的另一种观点以周汝昌为代表。周汝昌认为: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其实质也都是较长的-读后感.,有别于真正的学术性著述。0这些读红楼的思绪感发/还不是-红学.的真谛。0/在-红学.的严格意义上讲,却不占什么重要位置,无有自己的研究创获可言。0ly而杜景华认为:/王国维先生所撰的5红楼梦评论6到今天无疑还有很大的参考意义,然而它终究不能被认为是对这部小说的十分确切的批评。批评在某个时代会有一个至高点,王国维的批评是当时5红楼梦6评论的最高点,但从后来的情形观察,则只是大山之前的小山了。0lz这/大山之前的小山0的评价总比周汝昌温和多了,于是,周汝昌便遭到人们的批评。提出疑义与质问的文章认为这是/批倒一切,使百年红学史几乎变成一片白地。0l{经过周汝昌的贬抑,/王国维在研究方法上的独创意义和对后人的影响,就被全部勾销了。0/王氏在红学史上第一个引进西方哲学、美学理论来分析中国古代小说的思想、艺术价值,这难道不能算作-自己的研究创获.?0l|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09)我们知道,小说批评能否具有/创获0至少取决于这样两个方面,一是小说文本本身是否具有可阐释性;二是批评者本人是否具有先进的批评观念。从这两方面来看,我们都不能得出王国维的5红楼梦6研究/无有自己的研究创获可言0的结论。蔡尚思指出:/中国近代兼通中西文化最著名的大学者,有梁启超、章太炎、胡适等人。但梁氏对汉学与西学,都比不上王氏专深。章氏只是喜用印度佛学治中学,不是用西学治中学,在学术上仍然是清学即汉学的殿军。胡氏对汉学只是有相当基础而不是专攻。只有王国维l}是二者兼而有之。0王国维兼通汉学与西学,既对中国的小说5红楼梦6的可阐释性有睿智的理解,又具有先进的批评观念(追求新学、中西文化交汇是王国维时代典型的文化特征)。如胡文彬所说:/20世纪初始,即1904年王国维发表5红楼梦评论6的那个年代,尽管西学东渐,中国先进的学人首先接触到西方先进思想和文艺理论,并试图运用到中国-本土.小说的研究中去。但只有像王国维那样睿智过人的少数大师级人物方会有此眼光和见l~识。0所以,王国维在红学史上能第一个引进西方哲学、美学理论来分析中国古代小说的思想、艺术价值,必然会有/自己的研究创获0。王国维论文层次谨严的哲学)美学)伦理学)文学理论框架显示出一种全新的批评与诠释维度,/这篇评论,有严整的理论框架,全文纲举目张,有严正的逻辑结构。0/王国维写5红楼梦评论6的理论任务,很大程度上是要创造一种新的文体。用语录式的方式,表达不尽;用-小品式.的论述,表达不畅。他选择了这种mu现代意义上的文学论文的写法。0可见,不是如周汝昌所说/其实质也都是较长的-读后感.,有别于真正的学术性著述。05红楼梦评论6是一篇从美学和哲学的角度、从整体上来揭示5红楼梦6的悲剧性质及悲剧意义的批评专论,他的会心独得与表述的方式是相得益彰的。由此看来,周汝昌的批评标准是自己设定的,而非知人论世地客观归纳出来的,所以,这种批评的主观随意性和猜测 )210)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性就不可避免了。(二)文学批评及美学影响研究者对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涉及文学批评与美学影响时谈论得最多,各种观点纷呈,表明这方面研究的深度与广度均有明显拓展。人们注意到了王国维对5红楼梦6文学艺术性和文学地位的重视,如董馨认为:王国维提出要从美学的角度读5红楼梦6,一反当时以政治功利眼光看待文学的风气,开创了纯文学研究的先河。并且,在经历了大半个世纪艰难曲折后的这一切都是对王国维审美文论的延展和强化mv。舒芜指出:不妨这样说:真正把5红楼梦6当作文学作品来研究,而不是考索书外的/本事0,mw或推敲微言大义,这是从王国维开始的。董馨与舒芜充分肯定了王国维对纯文学研究风气的影响,指出这一点很重要,它表明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是十分注重5红楼梦6的文学价值与艺术特性的。并且,/王国维同时还将5红楼梦6与世界文学名著相比,这在5红楼梦6批评史上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0/王国维对5红楼梦6在中国文学史与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作了比较合乎实际的评价,光凭这一点,他的5红楼梦评论6就可以不朽了。0mx王国维对5红楼梦6在中国文学史与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的评价要比当时的胡适、俞平伯们客观得多、也公正得多,这是很难得的。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甚至影响整个文艺批评界思维方式、理论构架、批评话语的重新建构,其对中国文学批评史的贡献最为人们称道。温儒敏认为:/王国维1904年发表了5红楼梦评论6,破天荒地借用西方批评理论和方法来评价一部中国古典文学杰作0,/宣告了古典批评时代的终结,同时也拉开了现代批评时代my的序幕0。/使我国传统文学批评开始向现代文学批评转化。0钟明奇认为:/我国文学史上只有象刘勰的5文心雕龙6等少数几部文学批评著作有相对比较完整的文学批评体系,但就具体探讨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11)某一作家某一具体作品而言,5红楼梦评论6更具有体系与理论思辩色彩。他认识到小说是一种独立的文体,对他的研究既不能用考证的方法,也不能用注经的方式,这标志着小说观念的觉醒与小说主体地位的开始确立。0mz何郁在比较了梁启超5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6和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之后认为: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是文学批评第一篇革命宣言,/从王国维开始,中国文学的小说批评发生了语话方式的变化,这种变化比起梁启超启蒙意义更大。0m{李庆本认为:由王国维开启的跨文化阐释这一学术范式经过朱光潜、钱钟书的极大发展,逐渐形成了跨文化阐释的三大主要模式。如果说,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的跨文化阐释模式是宏观式的,是自上而下的,先立一个审美评价标准,然后根据这个标准去阐释文本,那么,钱钟书5谈艺录6、5管锥编6的跨文化阐释则是微观的,是从具体问题出发的,是自下而上的,而朱光潜的5诗论6则介于两者之间m|。从这些评价中可见:5红楼梦评论6在文学批评理论体系上的系统完整性可与5文心雕龙6相比类,而就其/小说观念的觉醒0、/小说主体地位的开始确立0、/借用西方批评理论和方法0、/跨文化阐释这一学术范式0以及/语话方式的变化0等因素来评论,则具有胜过5文心雕龙6学术品质与学术风范的现代学术特征。这也说明王国维运用西方学术思想解释中国古典的尝试不仅是超前的,又是成功的范例。潘知常对产生王国维文学批评成果的背景进行了分析:晚清以来,随着西学东渐,学术研究有了较大的变化,在文学批评领域,黄遵宪等人提出/诗界革命0,梁启超提出/小说界革命0,无疑是最具影响的。文学曾一度担当起了改造社会的历史重任,因此,文学批评必然与社会变革的思想观念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王国维在这一历史语境中,却决然从哲学美学、心理学、史学等学科的角度,运用多学科批评方法对中国文学进行研究,取得了开创性的文学批评成果m}。通过对产生王国维文学批评成果的背景的分析可 )212)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以看出王国维独具特色的学术路向,并显示了全新的学术视角。从美学影响上评价王国维独创性贡献的观点认为:/王国维的宏论又在美学上作出了重大建树,其所取得的空前成就和典范意义,证明王国维无愧为中国和世界文学理论和美学的一代大m~师。0/王国维始终抓住了来自康德、叔本华等西方现代哲人的-审美无利害性.理论,来阐述他的-美是形式说.和-艺术独立论.,其深层意义就在于突出美、审美和艺术的独立性这个现代美学命题,从而使他的美学研究突破经验归纳和即兴感悟的传统套路,具有了现代哲学的理性思辨特征。由此出发,他对于中国文学艺术的研究也超越了传统学术的经验层面,使得他的5红楼梦6研究、词学研究以及戏剧(特别是悲剧)研究开创性地凸显了现代哲学自上而下的演绎思维品格。这些都从思维品格上创造性地推动了中国美学的现代转型。王国维在中国美学中确立现代哲学的形而上品格的同时,也给中国美学赋予了现代人本主义的精神。0nu/作为20世纪中国美学的开山祖师,王国维的最大贡献,是将生命还原为个体,因此,个体唯余-痛苦.,个体就是-痛苦.。结果,与传统的-生生不已.的生命美学形成-反讽.,一种全新的充满悲剧意识的生命美学诞生了。0nv可以认为,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在中国现代美学史上的价值在于具有很强的可阐释性,也使人们今天反思王国维美学的启迪意义时更加关注民族文化心理和民族文化精神的结构塑造这一学术问题。王国维最早发现了5红楼梦6的悲剧美学价值,他在美学上的重大建树便是具有现代意义的悲剧思想即新的悲剧观、以及这一新的悲剧观对中国特有的一个学科即/文艺美学0的深刻影响。陈维昭认为:王氏对中国文艺美学的重要贡献之一,在中国美学史上,他第一次提出了/悲剧0这个美学概念。在中国古典戏剧论著中,对戏剧/悲0的一面论之甚少,而真正具有现代意义的悲剧思想始自王国维。这是他在借鉴吸取西方近代哲学、美学的基础上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13)得出的,对其后中国古典悲剧研究的影响十分深远nw。/从学科发展来看,王国维用现代美学观点和思辩的方法来研究中国的文学艺术,还开辟了有中国特殊意义的文学艺术-审美论.。0nx王国维新的悲剧观无疑具有方法论的意义,显示了中国文艺美学由古典形态向近代形态的重大转折。对王国维具有现代意义的悲剧思想认识与评价的深化,是新时期王国维学术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这一成果的不断积累将对于我们客观求实地评价王国维美学的价值具有深刻意义。怎样理解王国维/新的悲剧观0?应该说,王国维本人的人格悲剧与他的人格理论的天然契合是这一悲剧观形成的情感与心理基础。如潘知常所说:王国维是因为/人生之问题0而走向美学的,而/人生之问题0的核心,就是源于个体生命困惑的/忧生0,/事实上,在接触叔本华哲学之前,王国维就已经深深体验到人生的虚无与失望,茫昧于生命意义的晦暗不彰,叔本华关于生活、欲与痛苦三者合一的悲观主义,只是证实、强化了王国维原已拥有的悲观情怀,因此也是-可信.的。他要求助于叔氏的,只是个体痛苦的解脱之道。这就是他所要追求的-可爱.。遗憾的是,他最终抱撼而归。这,应该就是叔氏的不-可信.。王国维感叹的-旋悟叔氏之说,半出于其主观之气质,而无关于客观之知识.,显然就是这个意思。0所以,/他对美学的期待也就不仅仅是个体痛苦的揭示,而且更应该是个体痛苦的救赎。0ny王国维的/忧生0既包含他对人生苦难的体验,也包含他对人民麻木乐天的慨叹,以及他对国运衰亡的忧患。舒芜明确说过:/他用叔本华哲学来讲5红楼梦6,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着5红楼梦6来讲他王国维自己的悲观主义哲学,,我只是把它当作王国维自己的哲学0,/王国维的nz(不是叔本华的)其实是近代中国的-人的觉醒.的一种反映。0这就是说叔本华悲观主义是王国维的自觉理性追求,5红楼梦6的悲剧精神也是王国维的人格精神。 )214)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进一步说,王国维/新的悲剧观0具有十分鲜明的学术用心,即试图通过推崇5红楼梦6的悲剧美学价值,以改变/吾国人之精神0,即改变/吾国人之精神0中/世间的0、/乐天的0方面,培植建设具有觉悟人生本质的/解脱之精神0,这是一种新的美学精神。这充分显示了王国维对民族精神把握和对中国艺术精神揭示的文化领悟能力和艺术眼光。他所说的/悲剧0已非仅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体人生的悲剧本质。所以,王国维/将自己最终的视角,落在对中国固有的-乐天)麻木.式的国民性的批判,显示出n{思想家的锋芒。0可以说,/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强烈地反对廉价的-乐天之色彩.,主张反映生活本身的真实面目的,除了金圣叹、孔尚任之外,当推王国维;而后者似乎更具理论上的自觉。0n|这更充分显示了王国维现代意识的觉悟和由此而来的思想勇气。因为我们知道,/悲剧意识的一个功能是帮助文化的成长0,/成熟的悲剧意识意味着文化的悲剧心理机制的确立,它使文化能够顺利地应付成长中的悲剧性。0n}所以,从对文化保存的意义上说,王国维对5红楼梦6的悲剧精神与/吾国人之精神0的关注与反省的良苦用心应该值得十分的同情与佩慰。人们为什么对王国维把5红楼梦6当作一部人生悲剧来研究所显示的独特眼光给予很高评价?这是由近二十多年来学术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悲感0、/乐感0以及/悲剧0、/以悲为美0等话题日渐兴趣之浓厚所致,其真正目的在于重新探讨国民精神、尤其民族文化心理与文化性格,并力图在此基础上改善现代国民精神。这使人们有极大的兴趣回到王国维、回到鲁迅、回到他们那个时代的国民精神探讨和文化批判。从而获取对于思考自己时代的国民精神的启示,以便完成属于自己时代的新的理论创见,并有助于文化建设。对王国维文学批评与美学思想价值的重新评估成为二十年来王国维理论研究的热点。正如董馨所说:/20世纪中国文论的发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15)展走过了一条极不平坦的道路。回眸晚清文论、-五四.文论、30年代左联文论、40年代延安文论、50年代至文革间的专制文论、新时期文论这一发展线索,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自王国维迄今的中国文论的发展经历了从审美论到工具论再到审美论的历史循环。历史仿佛与中国文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绕了一个世纪的怪圈又自然地回到了王国维的基点。不管这是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至少可以说,王国维的文论和美学思想影响了其后整整一个世纪的中国文论。20世纪中国文论对文学的审美特性的把握、文论的哲学化、对理论张力的刻意追求等都是王国维理论的某种回声。20世纪一些时期的审美文论思潮和文论家的文学思想与王国维审美文论的紧密联系。0n~并且,/对王国维美学思想和文学批评的价值重估得益于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的知识状况。在文学研究上,继1985年的-方法年.之后又有1986年的观念年,伴随着对主流文学观念的反思,人们开始强调文学的独立性。人们似乎发现了王国维。之后,有关的研究论著大幅度增加。王氏在中国美学史和文学批评史上的贡献得到高度的评价,一些文学批评史教材把王国维放在了现代性的起点上,-非功利.文学观念的合理性受到重视。王国维的美学和文学思想终于完整地走进了研究者的视ou野。0可以说,学术界通过对王国维美学和文学批评的完整性研究,不仅重新反思与评价新时期之前的王国维学术研究的成果与失误,同时也反思与评价了新时期王国维学术研究的成果与失误。人们或就已提出的问题进行深层次的研讨,或以新眼光发现新问题,提出了不少真知灼见。从/对王国维美学思想和文学批评的价值重估0以及/王国维的文论和美学思想影响了其后整整一个世纪的中国文论0等方面来看:王国维的学术影响必将绵延不绝。正如李泽厚在比较梁启超和王国维两人时所说:/如果说梁启超的启蒙影响虽广泛,毕竟只在一时;那么王国维的学术成果,却虽专门而影响更为长久。0ov )216)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从文化影响上评价王国维文学批评的观点虽不多,但视野开阔,意义显明。譬如白盾指出:王国维提出中国缺乏悲剧和悲剧精神的命题,牵涉到中国文化深层根本性的问题,由他首创的/悲剧0说,在中国文化思想界的意义与价值是功不可没的ow。还有学者进一步认为:/全部的中国文化、中国美学的历史应该分为5红楼梦6之前的历史与5红楼梦6之后的历史。而且,就5红楼梦6之前的历史而言,可以说,5红楼梦6是传统中国文化、中国美学的结束,它反映了传统中国文化、中国美学的方方面面;就5红楼梦6之后的历史而言,可以说,5红楼梦6是中国文化、中国美学的全新开始,它就是中国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文化、新美学。由此我们看到,面对5红楼梦6,王国维关注的不是它与中国文化的关系,而是ox它与中国文化精神的关系。0当然,也有学者指出了王国维文化影响的局限性,认为:/王国维、余英时以及八九十年代中国大陆的价值阐释者,他们所关心的更多的是5红楼梦6与传统价值思考的关系,5红楼梦6相对于当今而言的价值阐释的意义。这些关注多少忽略了5红楼梦6与清代人文精神的关系。这种关系是我们理解5红楼梦6与中华文化的内在联系的一个重要的中介。0oy更有学者指出:/20世纪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阵营中,王国维虽然在发掘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揭示传统文化的特殊价值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他较少从理论上阐述传统文化在现代文明的冲击面前的命运以及在现代社会中坚持传统主义的重要意义,更无以从文化哲学的层面对现代社会中人的内在的道德自觉、价值自觉和oz文化自觉予以阐扬,打开一条探寻价值的新路来。0应该说,自从王国维第一次用文学、美学和哲学的观点研究5红楼梦6并最先开启了跨文化研究的先声以来,这种研究态度、方法和方向已经被5红楼梦6研究者们的学术实践证明是正确的、有效的。5红楼梦6凝聚着中华文化精神的灵魂,对5红楼梦6的文化研究不仅有助于揭示中华文化精神,而且足以启迪中华民族当代新文化精神的构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17)建与创造。至于王国维文化影响的局限性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也无需遗憾,这正可给后世5红楼梦6的文化价值阐释留下更大的可延展的阐释空间。由以上述论可见,学术界对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着眼于王国维的文学批评所取得了开创性贡献与积极影响上,这有助于准确客观地/发现0王国维。/发现0王国维是为了更好地/延续0王国维,如果这一/发现0永远不会完结,那么,/延续0王国维也将永远不会完结。当然,/发现0的不仅仅是王国维的贡献,也有王国维的局限与失误。二、对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文学批评与美学反思研究者对王国维的局限与失误的反思主要集中在5红楼梦评论6的/套用0、/误读0、/失足0等方面。所谓/套用0即食洋不化(模拟性转译或借代),很少独立见解。如周汝昌在5还/红学0以学)))近百年红学史之回顾6中说:王国维/引来西方叔本华的哲学思想以解释这小说的(经过篡改了的)意义,认为是为了寻求人生因有欲而产生的痛苦,其终极是通向佛家的涅槃。这又是一个引进西方思想而套用在5红楼梦6上的早年的先例。0/不过拉来一o{个外国人借题发挥自己的悲剧观。0所谓/误读0即将5红楼梦6降为叔本华哲学的文学演绎(宣传欲念的自我解脱),图解叔本华哲学。如有人认为5红楼梦6是根置于中国文化的深厚土壤,用叔本华的学说来分析5红楼梦6,西方美学的普适性会受到严峻挑战。5红楼梦评论6立论于叔本华学说,用一套现成的哲学、美学理论硬套到5红楼梦6上去,作品与理论之间总会有/隔膜0,难免牵强附会。所谓/失足0即5红楼梦评论6实质是把5红楼梦6作为论证西方文论有效性的理论注脚,这种文论思维模式对中国现代文论与批评产生了极为广泛的影响,这种学术范式在中国现代文 )218)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艺思想史上长盛不衰,并普遍流行单向/阐发法0,强使中国的东西适应西方文论话语,并没有当时也不可能反思西方话语的普遍有效性,中国现代文论的失语症也伴随着王国维一起开始,并绵延至今。如代迅就指出:/王国维并没有当时也不可能反思西方话语的普遍有效性,而是强使中国的东西适应西方文论话语,这种失误与谬误同样具有示范意义,王国维的失误是时代性的,只有到了今天,我们对这种时代性的失误才有可能引起理论的自觉。0o|可以说,这些反思与批评都具有片面的深刻性,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对王国维的/误读0。对待5红楼梦评论6局限与失误的认识也有两种声音:一是客观的分析,如赵建忠指出:/不错,王国维是用西方的理论体系去解构5红楼梦6的,并且由于没以文献研究为基础,造成了诸多疏失和误读,这是客观存在,不必为贤者讳。周先生在这一点的批评上也不无道理;但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在二十世纪初的条件下,当红学界依然被-索隐派.搅得浑浑噩噩之时,王国维却通过对5红o}楼梦6的评论开始了跨文化比较研究,这就颇具哲人眼光。0二是全盘否定,如周汝昌的评价。应该说,客观的分析更能给人以启示与反思。而全盘的否定则无益于更真实地了解王国维文学批评的价值;客观的分析能够结合王国维所处的时代背景和心路历程做到知人论世,并用一种发展观点看待王国维文艺批评中某些局限性。而全盘的否定则否定王国维批评模式的合理性,甚至怀疑王国维开展文艺批评的学术质素;客观的分析更立足于发现并倡导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可理解、可适用的方面,并更好地接续王国维的学术精神与学术成果。而全盘的否定则一味批判,不免狭隘封闭而难有创见。我们不能站在今天的立场要求王国维/应当0怎样,而应该看他/实际0的价值、影响与启示。关于/套用0、/误读0、/失足0(失误)等方面批评的观点十分地尖锐,尤其几位学术大家的批评引人瞩目,他们均指出王国维分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19)析作品与使用理论之间存在的/隔膜0以及/牵强附会0之弊端。除周汝昌之外,反对意见中有影响的学术大家还有钱钟书和叶嘉莹。钱钟书在5谈艺录6中指出:/王氏附会叔本华以阐释5红楼梦6,不免作法自弊也。0/夫5红楼梦6、佳著也,叔本华哲学、玄谛也;利导则两美可以相得,强合则两贤必至相阨。此非仅5红楼梦6与叔本华哲学为然也。0o~叶嘉莹在5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6中认为王国维完全用叔本华哲学来解说5红楼梦6是一个/根本的缺点0。她认为/从哲学观点来批评一部文学作品,其眼光乃是完全正确的,只不过当批评时,乃是应该从作品本身寻找出它的哲学含义来,此一哲学含义与任何一位哲学家的思想虽大可以有相合之处,然而却不可先认定了一家的哲学,而后把这一套哲学全部生硬地套到一部文学作品上去。而静安先生不幸就正犯了此一缺点。因此,在5红楼梦评论6一文中,他虽有极精辟的见地,却可惜全为叔本华的哲学所拘限,因而遂不免有许多立论牵强之处。0pu针对钱钟书和叶嘉莹的观点,李庆本在53红楼梦评论4的现代学术范式)))纪念王国维3红楼梦评论4发表一百周年6一文中谈了自己的不同看法:钱钟书、叶嘉莹先生的这种意见,所批评的是那些不愿意花工夫去研读西方的哲学理论、或者完全不顾中国文本的实际情况生搬硬套的现象,/不过这种评价是否适合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就值得推敲了。0这是一种/平行研究0或/影响研究0的模式,/显然不可能全面做出评价0,/这些研究尽管自有其合理之处,却忽视了王国维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背景0。与上述研究不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研究视角,这就是跨文化阐释的角度。也就是陈寅恪先生在5王国维遗书序6中就已经明确地指出了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是/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0的方法,其实就是跨文化的阐释法。/就中国现代文学批评而言,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其实就是-跨文化阐释.的一种主要形式。0/5红楼梦评论6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则是一种跨 )220)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文化阐释,而不是单向阐释。05红楼梦评论6这一/跨文化阐释0,注重的是中西方平等双向的/互文性0关系。王国维对叔本华哲学并没有全盘接受,而在5红楼梦评论6中予以质疑和改造。这样的改造即使可以说是对原作的/误读0,那也是积极的有意义的/误读0。/我们往往过多地强调叔本华的理论在解读5红楼梦6过程中所产生的对后者的-误读.现象,而王国维在此过程中的主动作用却被忽略了。0pv而张哲俊则指出:/表面看起来5红楼梦评论6的理论基础是西方的悲剧理论,其实西方的悲剧理论又恰恰是以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作为基础加以吸收形成的,或者可以认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是5红楼梦评论6理论基础的基础。这也就是说5红楼梦评论6中所用的西方理论是把中国古代思想和文学理论作为基本的接受视野的,中国古典文学思想和理论或者直接凸现于文中,或者作为背景存在于文中。0/王国维5红楼梦评论6中的悲剧美学思想,应当说是在中国古典文学理论的基础上,吸收了叔本华等人的西方悲剧理论,从而建立了以5红楼梦评论6为代表pw的近代学术。0将张哲俊与李庆本的观点联系起来看,可以认为:5红楼梦评论6是尽可能地实现了对其它本文(如叔本华哲学)的吸收和转化这一/互文性0的/互相参证0,他的/用西方理论阐释中国文本0特征并非/单向阐发0而是/开放体系0。我们今天的5红楼梦6批评一直受益于这种开放式的/跨文化阐释0这一模式。这样一来,一味指责王国维5红楼梦6批评不顾中国文本的实际情况、生搬硬套西方理论的错误或误读叔本华哲学的观点就值得推敲了。钱钟书、叶嘉莹均本着另一种阐释立场批评王国维,比如钱钟书、叶嘉莹对悲剧的看法与王国维的悲剧观因立足点不同自会形成差异,其批评视角并未最大限度契合5红楼梦评论6的意蕴,必然表现为一定程度的/误读0。于是,有学者从美学接受史的角度提出有别于/削足适履0、/生搬硬套0、/牵强附会0这类看法的观点。认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21)为:从美学史的角度看,王国维是最早自觉地接受并运用西方美学观念的,因此缺乏历史积累,接受上的单一性是很自然的。接受的单纯性一方面固然是由于时代性的局限,但就接受过程而言,也自有其优势,那就是更容易准确地把握接受对象,不致因为要融化各种观念而产生牵强比附的缺失,而这种缺失是综合性接受中经常出现的px。问题的关键在于,王国维/接受上的单一性0而取得的批评成果由于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与民族精神之中,不仅最大限度地克服其局限性,而且最大程度地揭示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期待与精神追求。并且,即便是王国维的/误读0也与索隐派、考证派的/误读0不同,索隐派、考证派的/误读0使人感到捕风捉影,而王国维的/误读0能给人以启迪,/这样的例子在中外文学批评史上是不乏其例的,如弗洛伊德对希腊悲剧5俄狄浦斯王6的分析,形成了著名的-俄狄浦斯王情结.,并且,他还以此对莎士比亚的5哈姆雷特6进行分析,带来了西方文艺批评的一场革命。在一定程度上py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有点类似这种情况。0这种情形犹如王国维提出的成就大学问家的/三境界说0,这种创造性的/误读0反倒成为后人的正解。以上观点的表述可以这样理解:由于王国维自己对人生的体验、人格精神融入于对5红楼梦6的批评之中,于是,误读不是误读。它不是在阅读层面上发生的,而是心理层面上发生的/误读0。我们知道,/误读0可以由无知与偏执造成,并得出盲目愚昧的结论;/误读0也可以开辟出新意义,并得出启迪/吾人之精神0的结论。这需要/误读0者保持一种平静而又坚定的心理状态:面对历史,有一分根据说一分话,面对现实,有一分责任,尽一分努力。既有历史的观念,又有现实的思想责任。还有学者认为:王国维对叔本华接受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即由模拟或偷运阶段逐渐至于成熟与创见阶段。如钱竞说:/王国维钻研了康德,钻研了叔本华,最初是受到感动,并曾以西方古典美 )222)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学为利器而写出5红楼梦评论6,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中国学问的领域,写出了在言语层面上几乎见不到西方美学影子而又的确融化了其中学理的5人间词话6。0pz。夏中义则认为:王国维对叔本华接受过程三步曲:学术领悟y情态反趋y学理再创。这三步曲对应王国维心路三阶段:5红楼梦评论6y5静安诗稿6y5人间词话6。5红楼梦评论6的价值即/作为王氏的心史文献,它是作者对叔氏的学术领悟的初始显彰。0而/任何接受行为,若作为内化过程来展开,其初始阶段总带有模拟性。0p{其实,这发展的过程是互渗互补、相互联系的发展过程,而不是各阶段简单化为后一阶段对前一阶段的否定。每一阶段都有其各自独立的价值,且既有借鉴与继承,又都有各自的创见,是不可分割的。持全盘否定态度的梁归智从/学术质素0的角度对王国维加以批评,与上述三位学术大家的反对意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53红楼梦4研究的意义)))世纪之交检讨/红学06中认为:/5红楼梦6文本的意义始终在云笼雾罩之中,从来没有真正地-敞开.过。清末民初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其真实的学术价值十分有限,它仅仅是牵引来西方某种哲学思潮框套5红楼梦6这部中国古典小说,从-引进.角度而言,自然有其意义,但意义也就仅此p|而已。从-学术.质素而言,其实难以称道。0那么,怎样才算具备了/学术质素0呢?梁归智在该文中这样说:/只有具有思想家、艺术家和革命家质素的人才有可能把红学或5红楼梦6的-意义.研究引向真正的学术领域。不一定要是思想家、艺术家或革命家,但一定要具备这种质素。因为5红楼梦6本身是有这些质素的。0结合作者提到的/真正从精神实质上理解了曹雪芹,读懂了5红楼梦6的0只有胡风、周汝昌和鲁迅的结论来看,这似乎是强调具备了思考力、艺术感受力和批判精神便具备了/学术质素0。那么,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是否具备思考力、艺术感受力和批判精神?从近二十年来人们对王国维的文艺思想尤其5红楼梦6研究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23)的认识、评价与反思中可以看出,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从哲学和美学切入,对5红楼梦6内在精神进行了跨文化研究,融老庄哲学精义与叔本华以及康德等人的哲学、美学、伦理学于一体,使该文具有理论基础的同时,显现了基于中国传统文化之上的富于创见的思想思考。王国维并非/只知道西方的理论不懂5红楼梦6和中华文化0,王国维提出的中国缺乏悲剧和悲剧精神的命题,牵涉到中国文化深层中根本性的问题。由他首创的/悲剧0说,在中国文化思想界的意义与价值是功不可没的。并且,王国维对5红楼梦6美学价值的论述也充分显示了他对这部/我国美术史上之唯一大著述0敏锐的人生感悟力和艺术感受力。因此,王国维的5红楼梦评论6可以说是/有学术的思想0和/有思想的学术0的/兼美0,既有学术的充分论证,又有思想上的恢宏气度。王国维正是梁归智所未予肯定的/红学界缺少的0/具有思想和美学质素的大家大师0。就连批评王国维的周汝昌先生也感慨/百年过去了,如今这一辈的人,又有几个敢与王、蔡、胡、鲁的学力识力相比?0p}由此可见,梁归智/从-学术.质素而言,其实难以称道0的评语是不实的。我们认为:对王国维的文学批评的红学反思,就是对红学的学术史的反思。我们赞赏对于学术史的以往成果的认知与评价坚持以/客观求实0为原则,这更有助于了解本研究领域的学术史。这不仅可以知道什么问题被提出、被解决,什么问题研究到什么程度,还可以掌握问题被提出的方式和解决的方式。一味的批倒与一味的吹捧,都无助于学术的进步尤其学术传统的延续。并且,一味的批倒与一味的吹捧也是需要反省的学术现象,因为这种情形下的学术批评极易出现指鹿为马的/误读0。反观当今的一些学者的研究,往往是借一种高深的理论阐释5红楼梦6,却/求深反浅0、/隔靴搔痒0。他们或并未真正读懂这理论而浅尝辄止,或根本就没有融入自己的精神与理想于其中,往 )224)红楼梦学刊#二oo五年第六辑往总在云端舞蹈,而不能贴着地面步行。如果说当代学者也如当年的王国维接受叔本华一样是带着激情拿来的,但为什么远没有取得王国维的深度与影响?王国维等一批现代学者的成就一方面体现在以西方学术方式和具体观念对文化材料进行整理和阐释,另一方面也体现在自身对整个文化传统的深厚素养。而当今的一些学者由于他们对中华文化优秀传统领悟能力的贫乏,使八十年代以来对外来学理的误读更比王国维所处的中西文化交汇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出现盲目炒作外来理论的热潮。这些学者的研究要么思想重于学术、思想排斥学术;要么学术重于思想、学术排斥思想。而难以思想与学术有机结合,互补互进,实现/有学术的思想0和/有思想的学术0的/兼美0。相比之下,当今的批评派红学研究不免带给人并未/超前0却/滞后0之感慨。有学者感慨:对于王国维和他的美学理论,我们也始终既未能/照着讲0,也未能/接着讲0。宋淇也曾说:/最可惜的是王国维在文学批评方面建立了桥头堡,后起无人,没有人做更深入的研究。0p~其实,之所以未能/接着讲0的原因在于学术界仍存在着对王国维的/误读0。/误读0的心理原因在于,一些研究王国维的学者,他们对于历史人物与其学术活动的评价态度往往表现为急于通过重估过去而力图有益于现实的思想与学术建立的焦虑,犹如现今对于中国古代文论/失语0的焦虑一样,这使他们忧思深远而创见乏力。于是,批判多于反思,反思多于建树。正如余英时所指出的/中国的思想主流要求我们彻底和传统决裂。因此我们对于文化传统只是一味地-批判.,而极少-同情的了解.。0/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要-吹尽狂沙始到金.,恐怕只有采取这种比较平实的态度。至少我们要先做到这一步,才有资格谈-批判.两字。0qu/从常识上说,文化批判越深刻,也越违背常理。追究一事物的原因,如果不适可而止,那就会开启此事物原因的稀释过程。原因挖得越深,距离该事物就越远,与其他事物之原因的联系就越近,特定 王国维5红楼梦6研究的评价与反思述论)225)事物的原因分子随深入程度而稀释,直至稀释为零。0qv其实,我们应该形成这样的共识:王国维是一种境界,一种应该而且可以逾越的境界。怎样超越王国维而进入更高的一种境界,我们的反省是:不能批判多于反思,反思多于建树;而要创设建树多于反思、并多于批判的别开生面的新局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如宋淇对新红学发展所期望的那样:/那么在这种新的情势之下,中国学者在新红学的发展上可以作出什么贡献?答案是肯定而乐观的。0/王国维的论文发表到目前已六十七年,现在正是我们继续在他所建立qw的桥头堡登陆的时候:向前突破的时机到临了!0可以肯定地说,新红学的发展、甚至中国文学与美学批评的发展,不仅要在全面理解王国维和他的美学理论的基础上/照着讲0,更重要的是能够/接着讲0,力求别开生面,从而得到更多的有益于今天世道人心的成果,有益于重建和传承中国学术的成果,以及为当代文学创作和理论批评提供可资借鉴的思想成果与艺术审美经验。这就需要当代学者有勇气有能力开拓新思维,构建新的理论体系和批评话语,将整体性把握与局部性观照相结合,开拓出5红楼梦6的研究和文学与美学批评更新更宽阔的境界。参考文献:¹À华德柱,5孤独的先行者$$王国维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论略6[J],5湖南社会科学6,2001,(5)。º李虎子,5二十世纪王国维文学批评研究综述6[J],5培训与研究-湖北教育学院学报6,2001,(3)。»范明华,5一个有待于发展与突破的研究领域:王国维文艺思想研究述评6[J],5华中师范大学学报6,1988,(5)。¼周锡山,5王国维小说理论述评6[J],5华东师范大学学报6,1991,(2)。½¿lxl~胡文彬,5跨世纪的思考)))写在20世纪/百年红学0的扉页上6[J],5红楼梦学刊6,2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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