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姑娘》与《叶限》的比较看两者宗教元素的差异

　　从《灰姑娘》与《叶限》的比较看两者宗教元素的差异灰姑娘型故事是世界上流传最广的民间故事之一。1812年出版的《格林童话》中收录的《灰姑娘》，我国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的《叶限》皆源于此故事原型，二者在情节上十分相似。但是在故事原型的传播过程中，由于故事叙述者生活环境、宗教信仰、民族个性等的不同，导致《灰姑娘》和《叶限》存在着种种细节的差异。而这些差异隐藏着基督教和佛教元素的差异。关键词：《灰姑娘》；《叶限》；宗教元素；基督教；佛教　　德国《格林童话》中的《灰姑娘》家喻户晓。而在我国古代文献中也有关于此类"扫灰娘"的故事。据最早记载是在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 支诺皋》所载的《叶限》一文中。《叶限》与《灰姑娘》具有相似的情节元素：后母虐待、神力帮助、集会失鞋、以鞋验婚等。在比较文学的渊源学领域已有学者证明它们源于同一个故事原型，但是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书面文本、旅行者和士兵等等，都将故事带往远地，而故事在不同的国家站稳了脚跟，就产出新的改编本。"[1]不同地区、国别的故事叙述者为该原型赋予了不一样的色彩。从两个文本的细节比较中，我们发现同一个故事在中西不同文化区域的叙事下蕴含了各自的宗教元素。一、关于超自然辅助者的比较　　在《灰姑娘》和《叶限》中，尽管女主人公受尽磨难，但在关键时刻总有神力相助。按照格雷马斯区分的叙事作品的施动者模式，可以把这种"功能在于提供帮助，或促成愿望的实现，或有利于交际"[2]的施动者称作"辅助者"。《灰姑娘》与《叶限》中的辅助者分别以"大树、白鸽"和"鱼骨"出现，体现了两个故事各自的宗教元素。　　（一）《灰姑娘》中的榛树和白鸽　　《灰姑娘》中的辅助者之一是榛树。在《灰姑娘》中有一个情节，说的是一次灰姑娘的父亲要去集市，于是便问他的三个女儿想要给她们带什么回来。灰姑娘希望父亲把他回家路上碰着他帽子的第一根树枝折给她。灰姑娘拿到父亲折的树枝后，将它栽到了母亲的坟边，并用泪水把它浇灌成一棵漂亮的大树。后来，灰姑娘为了参加舞会请求榛树为她"抖落金银礼服一整套"，榛树满足了她的愿望，让她在舞会中遇到了心爱的王子。看到这里，读者是否会想起西方人过圣诞节时那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呢？ 　　圣诞节是基督教的盛大节日，传统的庆祝形式之一是装饰圣诞树。在圣诞树的由来中大树成为神力赐福给世人。传说在大雪纷飞的圣诞夜里，一个穷孩子无家可归，又冷又饿。一位善良的农民将他带回家中，陪他度过了一个温暖愉快的圣诞夜。满心感激的孩子临行前折了一段杉枝插在地上，这时奇迹出现了：杉树枝变成了一株挂满礼物的小杉树，原来孩子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天使祝福农民："年年次日，礼物满枝，留此美树，报你善心。"[3]后来人们在圣诞前后会把一棵常绿植物如松树放置在客厅的一角，以彩灯、饰品和礼物装饰，顶端由一家之主放置一颗大星星，象征上帝耶稣对世人的指引。　　《灰姑娘》中的辅助者之二是树上的白鸽。当榛树抖落华美的衣服后，白鸽帮灰姑娘装扮。而后当王子凭鞋寻找灰姑娘时，又是白鸽揭穿灰姑娘两个姐姐的伪装，最后还啄瞎了恶女人的眼睛。那么为什么担当助力的小鸟是白鸽，而不是其他小鸟呢？原因就在于白鸽在《圣经》中是洁净的禽鸟。在《创世纪》的那场灭世洪水中，白鸽由诺亚方舟中飞出，从远方绿洲衔回了橄榄枝，告诉世人洪水已退，陆地显出。　　《格林童话》于西方民间童话故事，而《格林童话》的翻译者杨武能在《格林童话谈片》一文中提到："涉及基督教信仰的内容......则是欧洲童话乃至整个西方文学的共通性问题。"[4]所以《灰姑娘》中选择以大树、白鸽作为主人公的超自然辅助者不足为奇。 　　（二）《叶限》中的鱼骨　　《叶限》中的超自然辅助者是鱼骨，故事中同样交代了该辅助者的来历。叶限后母将叶限养的鱼宰杀做成菜肴，并将鱼骨埋在粪堆下，但是叶限在"从天而降"的仙人指引下找到了鱼骨，并按照仙人的说法"所须第祈之"，果真"金玑衣食随欲而具"。正是由于鱼骨神力的作用，叶限去参加洞节时才能"衣翠纺上衣，蹑金履"，而因此遗落一只金履最终为陀汗王所得。　　鱼骨帮助主人公的故事与古印度神鱼报恩的记载相似。印度古代史诗《摩诃婆罗多》之《森林篇》第185章中的洪水故事十分著名。故事说的是人祖摩奴在河边修苦行，一小鱼靠岸边寻求保护。摩奴捧起小鱼放在钵中蓄养；鱼渐渐长大，又置入池中饲养；又大，放入恒河；再大，放入大海。鱼告诉摩奴，洪水将至，最好备舟。洪水果来，鱼救摩奴。[5]此故事系印度古代著名的洪水神话，在印度古典《百道梵书》亦有记载。"印度洪水神话通过鱼报恩的意象突出劝人为善、慈悲为怀的宗教伦理。"[6] 　　段成式借用印度故事中对鱼的描写并不是偶然，这与印度佛教的传入有很重要的关系。"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只有唯一的外来要素，那就是佛教。"[7]西汉末年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东汉初在封建统治阶级中间流行，经魏晋南北朝的传播与发展，到隋唐时期达到鼎盛。与中晚唐许多著名文人一样，段成式处在中印文化交流频繁的气氛熏陶下，深谙佛学。段氏与佛僧往来很多，这在《酉阳杂俎》中多有记载，方南生先生在《段成式年谱》中亦有罗列，例如《酉阳杂俎》续集卷六记"诸上人以予该悉内典"，可证他的佛学修养亦为僧人推重。段氏所记故事，有不少直接闻褚僧人，这说明段氏与僧人的关系很不一般。"段氏精通三教，但却偏重于佛教，《酉阳杂俎》所记，与佛教相关涉者占比例很大。或者可以说得更明确些，段氏相信佛教。"而且段氏"也自觉不自觉地使自己记的故事与印度故事发生了某种渊源关系。"[8]二、关于惩罚反对者的比较　　格雷马斯认为与"辅助者"的功能相反，"制造障碍，或阻碍愿望的实现，或阻碍对象的交际"[9]的施动者是"反对者"。在《灰姑娘》和《叶限》的故事中，我们都能读到曾经欺负和虐待女主人公的"反对者"，她们以异母姐妹或后母的形象出现，并且她们最终都受到应有的惩罚。而关于惩罚的细节却暗示着中西宗教信仰的差异。（一）基督教的惩罚 　　《灰姑娘》中灰姑娘的两个姐姐在拼命想穿上过于小巧的金鞋而削去脚趾和脚后跟之后，又被鸽子各自啄瞎了一只眼睛。这样血腥暴力的结局在格林童话中并不少见：比如白雪公主的后母被安排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直到死；牧鹅姑娘的狠毒女仆则被放在订满长铁钉的木桶里被马拖着走；在《六只天鹅》的结尾，恶婆婆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了灰。而这种对对手的惩罚充满了基督教的色彩。　　灰姑娘得到神力的帮助嫁给王子和神力对灰姑娘两个姐姐的惩罚体现了希伯来神话中"突出神的权威和惩罚人类罪恶的主题"。[10]《灰姑娘》开篇便写到灰姑娘的母亲的遗命是："好孩子，如果你永远忠实、善良，亲爱的上帝就会时常帮助你，我也会从天上看着你，照顾你。"作品接着说道小姑娘每天都去屋后母亲的墓上哭，并且保持着忠诚和善良的本性。正是灰姑娘的忠实和善良才让她得到上帝的眷顾、神力的帮助，最后成就美满的姻缘。因为在《圣经》的《出埃及记》中上帝耶和华借摩西向世人说过："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摩西十诫"是摩西律法的核心，以十诫为总纲，上帝进而颁布了许多戒律和刑罚细则，几乎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有一条是"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甚至还规定"若有别害，就要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打还打。"[11]所以《灰姑娘》中以洁净的白鸽对作假陷害灰姑娘的两个异母姐姐进行了惩罚。（二）佛教的因果报应 　　《叶限》中叶限的异母姐妹和后母所受到的惩罚是"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比之灰姑娘的两个姐姐，她们受的惩罚可谓严重得多。但是联系前文中所叙述的后母杀掉叶限所养的鱼并把它做成菜来吃，可以看出这是佛教因果报应思想的传达。　　善恶因果、报应轮回的观念是佛教中的一个核心思想。按照佛家的观点，报应自有因果，三世轮回，一切均来自宿业。"业为众生思想言行的结果，""前生的'宿业'，决定来世的果报；......由过去之业招至现在的果报，称为'业报'。"[12]叶限的后母杀死叶限喂养的鱼是作了"杀生"之恶业。"儒家虽主张宽容，但远未到'宥鼠之死'的地步。佛教传入后，才以为鱼虫鸟兽皆为生灵，不杀有善报，杀之则有恶报。"[13]所以叶限的异母姐妹和后母最后会被飞石击死。正如前文提到的，段成式不仅自觉不自觉地使自己记的故事与印度故事发生了某种渊源关系，而且也自觉不自觉地在故事中宣言了佛教精神。　　三、结语 　　文学与宗教是人类社会中存在的两种不同的意识形态，但是在人类文化发展过程中，二者具有密切的联系。从两个故事中关于辅助者和惩罚反对者的描写中，我们就可以发现中西两个不同的叙述者根据自己的现实生活环境，按照本民族的宗教信仰、制度文化、民族精神等因素对原来的故事进行编织、改造乃至再创造。《灰姑娘》中辅助者的形象和对反对者的惩罚充满了西欧的基督教色彩，而《叶限》则是反映了佛教思想对中国唐代文学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