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与《灰姑娘》的比较研究

《叶限》与《灰姑娘》的比较研究胡梅“灰姑娘”是德国格林童话《灰姑娘》的女主人公辛德瑞拉的绰号。由丁后母的虐待,这位主人公整H在厨房劳作，晚上没床睡觉，只得躺在灶旁的炉灰里，弄得总是满身灰尘,因而被称为“灰姑娘”。这一故爭在世界各地流传很广，民间故事研究者们还在广泛搜集此类故爭的基础上提出“灰姑娘型故雷”的概念。灰姑娘故爭在屮国可谓渊源深远，唐代段成式的志怪笔记小说《酉阳杂俎》屮的《叶限》篇的主人公叶限就是中国古代的一位“灰姑娘”。从比较文学的角度看，文学现象往往同时具备相同与相异的两重关系。将《叶限》和族姑娘》加以比较可以发现，两者主题和情节惊人相似，“灰姑娘”似乎穿越时空款款而来。但将两个“作品的比较和产生作品的文化传统、社会背景、时代心理和作者个人心理等筹］大I素综合起來加以考虑”，不同的“灰姑娘”在时空变迁过程中分别烙下了各自深深的补会历史背景卬记。而两部作品在表达方式上存在的差异则反映了文学发展过稈中的一些阶段性特点。1.穿越吋空的''灰姑娘”《叶限》故事的主要情节是这样的：失去父母后备受后母虜待的女孩叶限在艰苦劳动时“得一鳞，二寸余，赫鳍金目”，于是她爲天用省下的食物喂养。鱼长得很快，最后不得不从盆中移到后园池中。鱼通人性，“女至池，鱼必銘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这条奇特的鱼成了叶限的唯-•慰藉。但狠心的片母连这点欢乐都给剥夺了，她设计骗杀了鱼并吃了鱼肉藏了鱼佇。找不到鱼的叶限在野外痛哭吋，得到从天而降的异人的指点，知道了鱼佇有求必应的神异功能。于是她顺利找到了鱼骨，从此“金巩衣食随欲而具”。适逢当地的“洞节”，叶限“伺母行远，亦往”，叶限盛装出现在洞节上，引起了后母及其女儿的注意。为了避免身份的暴露，叶限在匆忙逃回家时，不慎丢失了一只鞋。此鞋辗转为陀汗国国土所获，最终国王找到鞋的主人，“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而叶限则被国王尊为“上妇”。《灰姑娘》的主人公辛德瑞拉与叶限的命运大致相同：牛母病死后的她受到父亲续妻及其女儿的虜待和刁难，每日干完活后就在母亲坟前哭泣。一日，她将父亲赶集后作为礼物带回的小树枝栽在母亲坟墓旁，小树枝在辛徳瑞拉泪水的润湿卞长成了一•棵人树。当辛徳瑞拉每夭来到树下一边哭泣一边祈祷时，都能看到一只小口鸟落在树上，只要她说出想要的东西,小鸟都能满足她。后来她在小鸟的帮助下参加了王子挑选新娘的舞会并吸引了王子，凶丢失的舞鞋被王子发现，辛德瑞拉最终与王子成婚，而继母的两个女儿被鸟儿啄瞎了眼。在《叶限》的开头，段成式交代了故事发牛的时代是秦汉前，其真实性虽无从考证，但段是晚唐人，生于公元803年，卒于公元863年，《酉阳杂俎》当成于公元9世纪。而《格林童话集》最初刊行的时间是公元1812年，因此两个故爭分别发生在古代屮国和近代欧洲，相距千年。然而，从两篇故事的情节发展和结局上看，我们不难发现它们反映了一个共同的主题,即宣扬了一种善恶有报的思想，表达了人们对贪婪的抨击、对弱者的同情，以及对美好事物、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2.“灰姑娘”的不同文化内涵由于《叶限》与《灰姑娘》所处的时代不同，两个主人公相似的坎坷命运所反映的历史背景、坏境文化以及道徳规范也不尽相同。通过对这两个故事的分析概括，我们可以发现以下儿个相近的情节要素：（1）主人公都受到刁蛮后母的虐待。叶限被迫经常“樵险汲深”， 干着既劳累又危险的活；辛徳瑞拉则穿着破旧，•整口在辱骂中操持家务。（2）主人公都得到了神力的帮助。叶限的“鱼骨”与灰姑娘的“鸟儿”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灵异功能。“鱼骨”令叶限“金巩衣食随欲而具”，“鸟儿”也会给辛德瑞拉带来她想要的任何东西。（3）两个故事都通过规模盛大的集会给主人公的命运转变创造坏境。叶限去了洞节，辛徳瑞拉则参加了王子的舞会。在神奇外力的帮助下，两人都穿着华贵，在集会上出尽风头，辛德瑞拉甚至引来了王子的追求。（4）两位主人公都有特殊的身份验证方式，即一只小巧而又奇异的鞋。两人匆忙离开集会时都遗落一只小巧精致的除了女主人谁穿也不合脚的鞋。叶限的鞋“其轻如毛，履石无声”，辛德瑞拉遗落的则是一只水晶鞋。（5）最后两位女主人公都与贵族结婚,叶限被尊为“上妇”，辛徳瑞拉则嫁给了王子。穿越时空的“灰姑娘”是古今中外文学创作的超时空传承，她是文化显现的符号，包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而这种内涵只有联系文化背最才能发掘出来。正如季羡林先牛认为：“文学是文化的一•种衣现形式。讲比较文学而不讲比较文化，无论如何是十分困难的”。在此，笔者侧重于从构成故事的类似情节要素入手，运用比较文学研究的“平行研究”法，从物质、制度、行为和精神等文化层血进行解析，同中求异，探索“灰姑娘”在不同文化区域中形成的差异性。2.1后母的虐待叶限和辛徳瑞拉一中一西，一前一后，两人虽然同受后母虐待，但其直接原因却是有差异的：叶限缘于父亲的去壯，灰姑娘则是因为生母的死亡。而不同的社会经济、婚姻家庭制度和女子在社会屮的地位是导致这一差异的根本原因。无论是秦汉前还是晚唐Z际，封建社会的中国是一夫多妻制盛行的时代，男子作为家长在家庭里处于主导地位，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对叶限而言，生母的去世固然不幸，但由于集赋聪惹，父亲健在吋她仍受宠爱，她的悲惨生活的根源在于父亲的去世使她失去了强大的保护。俗话说，十年媳妇熬成婆，当继母有朝一日“当家做主”时，川•限山先前的受宠转为受虐也就不足为奇。T年以后徳国的辛徳瑞拉生活在一夫一妻制年代，那时的女子凭借自己相对独立的财产——嫁妆，在家庭的地位已经有了相当的提升，她们不必完全听命于丈夫。父亲不再是什么都说了算的家长，所以健在的父亲并没给辛徳瑞拉强有力的保护，生母的去世则直接造成了她的惨遇。2.2神力的帮助叶限获得的神异外力的帮助是从天而降的“异人”和她亲自养人的神鱼的負骨。“异人”的从天而降其实是封建时代处于困境的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鱼骨固然是对叶限善心的一种报偿，但更多地折射出故事产生的地域文化特色。在《叶限》的开头和末尾，段成式特别交代了小说所据是“南人相传”的“南中怪事”。据丁乃通先牛考证：在历史上，越南的北部和我国南方的大部分地区一样，居住着百越民族。百越民族的物质文化特征基本属于稻作文化。稻作民族乂是食水生动植物的民族，故而鱼类动物在白越民族生活屮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鱼捕得越多，生活也就越富足，鱼也因而成了财富的象征。由此形成的对負神的信仰和崇拜也就不足为怪。如果说《叶限》故事中这种明显的地域文化特色的角神崇拜是反映我国古代南方百越民族文化的佐证，那么在《灰姑娘》中我们发掘出的却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欧洲社会的民风、民俗及其思想文化。辛德瑞拉得到的神力帮助缘于多方囚素：有父亲的默许，有生母的保佑，还有自己的辛勤劳动。父亲许诺带回的树枝在母亲的坟前被灰姑娘用泪水浇灌成大树，这一情节经民俗学家考证被认为与当时芮欧的一种风俗相一致，即母亲的嫁妆日后都会留给女儿。如果说父亲 许诺的树枝预示着对女儿继承牛母财产权的认可的话，那么树枝反大成树则意味着通过辛勤劳动这笔财产将会比原來扩大好多倍。而树上的小鸟能有求必应则暗示着这笔财产的丰厚冋报。2.3盛人的集会叶限参加的洞廿和辛徳瑞拉参加的舞会反映的是两种不同区域的社会文化形态。“洞节”展示了我国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又一民俗文化现象——节日择偶。这种习俗在我国四南和中南地区的少数民族中至今还流传着。叶限虽未与陀汁国国王见面但洞节却成就了他们的姻缘。“舞会”情节反映更多的却是欧洲上流社会的生活风貌。虽然箸华的舞会目的是为了给土子选新娘，但它更是当时欧洲上流社会人们互相交际的人舞台。没有漂亮的衣饰是辛德瑞拉被继母及其女儿们拒绝带她参加舞会的原因之一，舞会并不是一个人人都可参加的节日。2.4与贵族联姻叶限与辛徳瑞拉最终一个嫁给国王，一个与王子成婚。“灰姑娘”命运的奇迹般改变寄托了处于困境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望。虽然故事中都没有提起女主人公婚后的生活,但我们并不难推断。叶限被封为“上妇”固然因其美貌聪慧以及鱼骨的神奇效用，可我们不能否认起关键作用的应是国王的好奇心。没有国王的好奇和滥用权力，她的命运述是灰姑娘。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叶限》中提到国王祈求“宝玉无限”，鱼骨“逾年，不复应”，国王于是“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不难想象，贪婪多欲的陀汗国国王征讨叛军的结果，没有足够的经费是很难打胜仗的,如此叶限的幸福也就失去保障。退一步说，即便是打了胜仗，火去鱼骨的叶限在国王眼里地位也无疑会下降。辛徳瑞拉与王子的故事较多地带有幸福的元索，是一个一见钟情式的恋爱故事。两人有过接触了解，三天的舞会中辛徳瑞拉始终都是王子的舞伴。难能可贵的是，王子并不因为她是一个不起眼的“灰姑娘”而放弄她，为了找寻辛徳瑞拉他费尽了心思，最后用计谋粘住了她的一只鞋才找到了她。由此可知，主子对辛徳瑞拉的感情是真挚的，而不是陀汗国国土对叶限的占有式的。辛德瑞拉的婚后牛活有了这层保障似乎应该比叶限幸福。中国的“灰姑娘”的命运符合中国封建宗法制度下女子的现实命运，欧洲的“灰姑娘”的命运与格林兄弟的浪漫主义思想相吻合。3.艺术表达方式的差异文学是人类文化成果的一种富右独特价值的载体。因此，《叶限》与《灰姑娘》两个作品在表达相似的主题时必然会有各自的特色。《四阳杂俎》是晩唐的一部口话文言志怪笔记小说，语言简约洗练，也不乏神异色彩。而19世纪的《格林童话》虽然也充满了奇特的想象,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反复的修饰与铺垫。如果跳开前文列出的具体的情节要索而深入到两个故事的文本，我们不难发现两篇故事在情节安排上有明显的繁简之分。辛徳瑞拉与后母的冲突集中体现在辛徳瑞拉参加舞会的请求遭到后母的拒绝上。围绕这一矛盾，作者展开详细描写。后母连出两道相似难题，辛德瑞拉都以相似方法解决，最终如愿以偿。而且辛徳瑞拉参加三天舞会的前后经过也大致相同。不仅情节相似，人物的语言、动作也只是略有不同。这种看似重复的安排，却把故事的情节发展逐步推向窩潮，人物形象也因而得到充分刻画。同样,王子通过舞鞋找到辛德瑞拉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这种特点在《叶限》中就几乎找不到痕迹。从这点看，《灰姑娘》显然是比《叶限》更为成熟的文学作品。格林兄弟在语言、法律、民间文学诸方面都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创立了民间文学研究小的神话学派。而晚唐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是一部笔记小说,是中国小说的雏形，加之时代语言的限制，使得《叶限》的情节展开不很到位。 另外，《叶限》虽然情节也还曲折完备，但我们对叶限的处境遭遇感觉并不如辛德瑞拉那样真切，因为作者完全以一种平铺直叙的介绍口吻來衣达，缺乏特殊的衣现手法。《灰姑娘》却大量运用了对比的写作于•法，主要通过辛徳瑞拉与继母两女言行的强烈对比将其善良与勤劳朴实的美徳一展无遗。2.结语世界各地流传的“灰姑娘型”故事的背景、情节虽不尽相同，但在其文化走向、思想内核、人性张扬上却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们虽然不能确证《叶限》与《灰姑娘》Z间的传承关系，但“灰姑娘型”故事的流传范围之广、数量之多是无法让人排除它们之间口J能的亲缘关系的。再者，对美好的向往和对丑恶的排斥这一人类共同的心理趋向应该也是这一类型故事广泛传播的原因。当然，世界各地流传的“灰姑娘型”故事都有着各自的民族特色。就像《叶限》与《灰姑娘》一样，我们在两个故事相似的情节上找到了不同地域、民族、时代的不同文化内涵。这是因为这些故事的诞生都是民间故爭的传播者们根据自C的现实生活环境，按照本民族的风俗习惯、思想愿望、心理情趣、艺术传统等因素进行编织、改造乃至再创造的结果，这些作品口然也就显示出不同历史时期的风貌和自己民族的特色。也止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在《叶限》与《灰姑娘》两篇故事身上既看到了“灰姑娘型”故事的一些共同因素，也发现相似背后不同的文化底蕴，从而带给了读者不同的艺术感受。（选自2003年第3期《南通纺织职业技术学院学报（综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