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逐客书李斯选自《史记·李斯列传》。题目是后人加的，有的本子“书”作“疏”。李斯（公元前？—前208年），战国末期楚国人，在秦国担任官职，辅佐秦王统一天下，后任秦朝丞相。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缪公〕即秦缪公，也写作“秦穆公”，公元前659年—前62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由余〕春秋时晋国人。先在西戎任职，后来投奔秦国，帮助穆公统一了西戎各部落。〔戎〕又称西戎，指当时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百里奚〕春秋时楚国宛（yuān）地（今河南南阳）人，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把他当作陪嫁的奴隶送往秦国，秦穆公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了出来，用为大夫。〔蹇（jiǎn）叔〕春秋时岐（今陕西岐山东北）人，曾游于宋，后由于百里奚的推荐，秦穆公聘他为上大夫。〔来〕招来，使……来。〔丕豹〕春秋时郑国大夫丕郑的儿子，因为父亲被晋惠公所杀，逃到了秦国，秦穆公用他为大将。〔公孙支〕原为晋国人，被秦穆公任为大夫。〔并国二十〕吞并了许多西戎部落建立的国家。二十，非实指。〔孝公〕即秦孝公，公元前361年—前338年在位。〔商鞅〕姓公孙，名鞅，卫国人，也称卫鞅。后因功被封为商君，故称商鞅。秦孝公任用他为相，执政期间，先后两次变法，打击秦国旧贵族势力，发展封建经济，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以〕因此。〔殷盛〕富足兴旺。4
〔乐用〕乐于被使用，乐于效力。〔获楚、魏之师〕获，俘获，这里是战胜的意思。公元前340年，商鞅率秦军大败魏军，同年又攻打楚国，取得胜利。〔举〕攻占。〔治强〕政治安定，国力强盛。〔惠王〕即秦孝公之子秦惠王，也称惠文王，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张仪〕魏国贵族的后代，战国时期纵横家的代表人物。秦惠王任用他为相，采用连横的策略，游说各国与秦国联合，瓦解了齐楚联盟。〔拔〕攻取。〔三川之地〕在今河南洛阳一带，因境内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当时是韩国地盘。〔巴蜀〕巴，古国名，在今四川东部一带。蜀，古国名，在今四川西部一带。〔上郡〕战国时郡名，在今陕西榆林一带，原属魏国。〔汉中〕战国时地区名，在今陕西汉中一带，原为楚地。〔包九夷〕包，包容，这里是兼并的意思。九夷，本指住在我国东方的各少数民族，这里指散居在当时楚国境内的少数民族。〔制鄢（yān）、郢（yǐng）〕制，控制。鄢，地名，在今湖北宜城县境内。郢，地名，在今湖北江陵县境内。鄢、郢两地都曾是楚国的国都，这里以两地代表楚国。〔成皋〕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原属韩国，公元前249年，韩国献给秦国。〔散六国之从〕破坏掉六国的合纵同盟。从，合纵。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为共同抗击秦国而结成的同盟。〔西面〕面朝西。秦国在六国西边。〔施（yì）〕延续。〔昭王〕即秦惠王之子秦昭襄王，公元前306年—前251年在位。〔范睢〕魏国人，后入秦，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被秦昭王用为相。〔穰（ráng）侯〕秦昭王母宣太后弟魏冉的封号。他和下文里的华阳君因太后的关系，在朝专横跋扈。后来范睢说服昭王，罢免了穰侯，逐走了华阳君。〔华阳〕华阳君，秦昭王母宣太后弟芈（mǐ）戎的封号。〔公室〕王室。〔杜私门〕杜，杜绝，堵塞。私门，贵族豪门。这里指穰侯、华阳君等贵族势力。〔以〕凭借。〔向使〕向、使都是“假如”的意思，为同义词连用。〔内（nà）〕接纳。〔疏〕疏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4
后宫，而骏良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致〕得到。〔昆山〕即昆仑山，在今新疆和田附近，是著名的美玉产地。〔随、和之宝〕随，指随侯珠。和，指和氏璧。二者都是稀世珍宝。〔明月之珠〕夜间光如明月的宝珠。〔服〕佩带。〔太阿之剑〕泛指宝剑。太阿，宝剑名。相传为欧冶子、干将所铸。〔纤离之马〕泛指骏马。纤离，骏马名。〔建〕树立。〔翠凤之旗〕由翠凤羽毛做装饰的旗子。〔灵鼍（tuó）之鼓〕鼍，动物，俗称“猪婆龙”，皮可制鼓，声音洪亮。〔说（yuè）〕喜爱。〔犀象之器〕用犀牛角和象牙制作的器物。〔玩好〕珍贵的玩赏之物。〔（juétí）〕骏马名。〔丹青〕丹砂和青（huò），两种可做染料的矿石。〔采〕彩饰。〔下陈〕堂下，嫔妃和宫女侍立和跳舞的地方。〔宛珠之簪〕用楚国宛地出产的珍珠做装饰的簪子。〔傅玑之珥（ěr）〕镶嵌着珍珠的珠玉耳环。傅，通“附”，附着，这里是镶嵌的意思。玑，不圆的珍珠，这里泛指珍珠。珥，珠玉耳环。〔阿（ē）缟（gǎo）〕阿，通“”，细缯。缟，白绢。二者都是精细的丝织品。〔随俗雅化〕衣着打扮能随着时俗风尚的变化而改变，非常会赶时髦。〔佳冶窈窕〕佳冶，艳丽。窈窕，体态优美好看。〔瓮（wèng）〕一种腹部鼓起的陶制盛器。〔叩缶〕叩，敲打的意思。缶，古代的一种盛酒器。〔筝〕一种琴类弦乐器。〔搏髀（bì）〕拍着大腿。搏，拍。髀，大腿。4
〔呜呜〕形容歌唱的声音。〔郑卫桑间〕指民间俗乐。郑、卫，指郑国、卫国的音乐。桑间，卫国地名，在河南濮阳一代，春秋战国时期是青年男女欢聚唱歌的地方，这里指桑间地方的音乐。〔韶、虞、武、象〕指正统雅乐。韶、虞，相传是虞舜时的乐曲名。武、象，周武王的乐曲称武，乐舞称象。〔就〕接近，这里是取用的意思。〔快意当前〕意思是以图当前的愉快。〔适观〕适合于欣赏。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太山〕泰山。〔让〕推辞、拒绝。〔就〕成就。〔众庶〕同义词连用，众和庶都是指百姓。〔明〕显示。〔黔首〕战国及秦代称百姓为黔首。〔资〕帮助。〔业〕在这里是使动用法，意思是“使……成就功业”。〔藉寇兵而赍（jī）盗粮〕借兵器给盗匪，赠送粮食给盗贼。藉，借。寇，盗匪。兵，兵器。赍，赠送。〔损民〕减少本国的百姓。〔益仇〕增强敌国的力量。〔自虚〕使自己虚弱。据《史记·李斯列传》记载，韩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被秦发觉，秦王由此下令驱逐所有在秦国任职的别国人。李斯是楚国人，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了这篇奏议进行劝谏。在文章里，李斯列举了由余、百里奚、商鞅、张仪等客卿对秦国国家富强所做的贡献，以及秦王在日常生活中享用的产于别国的物品，指出“逐客”是因噎废食的行为，必然导致国家的危亡，由此提出延揽人才应该“河海不择细流”。最终秦王听取了李斯的建议，废除了逐客的命令。“一言可以兴邦”，李斯的这次上书，对秦国统一中国无疑是有重要意义的。从文章本身看，恰当的比喻和排比，正反论证的方法，既有气势，又很有说服力，是一篇很好的政论文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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