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才真正读懂《儒林外史》

读书∣人到中年，才真正读懂《儒林外史》少年时也看《儒林外史》，除去文字上的障碍——很多明清官场、科举中的专有名词——似乎也就记得几个支离破碎的情节：王冕对着雨后的湖光山色学画荷花，范进中举欢喜得失心疯了，严监生临死还放不下油灯里烧着两根灯芯。这些记得的情节大概也得益于语文课本的选入。对《儒林外史》整本书并没有太大的喜爱，既没有《红楼梦》的钟灵毓秀，也没有《西游记》的天马行空，全书人物嘈杂繁乱，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线索芜杂，实在是看完即忘。人到中年，再读《儒林外史》，突然觉得如逢故人，如游故地，作者一支烘云托月的笔，描写人情世态，笔笔生动，字字活现。更妙的的是书中人物，“不必确指其人”，然君子、小人，以至魑魅魍魉，各个“毕现尺幅”，你看见世人的丑、人性的劣，看见君子的迂腐，小人的无耻。汇评本中有段评语说：慎毋读《儒林外史》，读竟乃觉日用酬酢之间，无往而非《儒林外史》。不要读这本书啊，读完以后你会觉得生活中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无非都是书中人、事。这句话在我反复读书的过程中一再浮现，往往忍不住拍手称妙。必须是人到中年，才能读懂《儒林外史》啊。7 人到中年，才能读懂《儒林外史》中的人世百态。“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年轻人的世界，一片风花雪月、云山雾罩，没经历过世事，没栽过跟头，没见过这世界形形色色或人或鬼的奇葩生物。等到了中年，你才知道，当面对你微笑、恭维的人可能背地暗箭中伤；说是你朋友的人可能使绊子放你冷枪；冠冕堂皇的人掀开外衣一角，看到的也许是满身污垢，虱蚤出没；长一副漂亮面孔的，也许腹内草包；啃着父母血汗的，还能理直气壮。这个时候，你就读懂《儒林外史》中的人世百态了。——六十多岁的老童生周进，屡试不中，教书糊口，饱受众人奚落，连年纪轻轻的梅玖，只是因为进了学成了秀才，便可以洋洋自得，极尽刻薄地挖苦周进，甚至还编出一首“宝塔诗”（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讽刺周进还不是秀才，又貌似恭维实则挖苦地预言周进“秀才指日就是了”。这是世态。——周进在几个生意人资助下，捐了监生，有了入场考试的资格，考中举人，顷刻之间，“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等到周进重了进士，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连他教过书的学堂都供奉起了“周老太爷”的长7 生牌。这是世态。——严贡生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标榜自己，“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实际上他是个最无耻恶劣之人。贪占邻居走失的猪，村民没有借到他的钱却要付半年利钱，甚至雇船都不想付工钱，自导自演一出云片糕的丑剧闹船家。这是世态。这些世态，唯有人到中年，一一见过、经过，方能明白，接受世界的媸妍纷呈，不因丑恶而丧失信念，也不因过于单纯的美好而脱离现实。人到中年，才能读懂《儒林外史》中的真实与荒唐。《儒林外史》中的人物，真实细致，有评语说：其写君子，如睹道貌，如闻格言；其写小人，窥其肺腑，描其声态。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你似乎都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真实的映射。严监生家财万贯，却惜财怕事，小儿子要吃肉，只舍得在熟切店买四个钱的哄他，临死前竖着两根手指放心不下的，只是灯盏里点着两茎灯草。这一幕何其真实！严监生未死时，正室王氏病榻缠绵，扶正偏房赵氏。吉期那天，严监生戴着方巾，披了红绸，赵氏穿着大红，戴着7 赤金冠子，夫妻对拜，亲友共贺，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酒吃到三更。而正室王氏呢，在病床上昏了又昏，还承受着严监生和赵氏的礼拜，在三更时分断了气。这一幕何其荒唐！萧云仙是书中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武功高强，救人性命，投到军中，平定流寇，收复边城。他重筑青枫城，招流民定居，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把一座兵灾之后，城垣倒塌，仓库毁坏的的边塞之城，建设的“仿佛江南的光景”。这一幕，让人喜悦。然后这一番功绩，经工部的老爷们核算后，反落得个“任意浮开”的罪名，病榻上的父亲变卖家产，方赔付清七千多两的银子，到父亲死后，家产赔光，还少三百多两银子。这一幕，又何其荒唐！然而必须人到中年以后，才能看懂《儒林外史》中的这些真实和荒唐，也才能明白真实和荒唐在生活中都同时存在，就像硬币的两面，就像光明和阴影相辅相成。人到中年，才能看懂《儒林外史》中的刻薄与温暖。吴敬梓的笔有时候犀利到刻薄，刻薄得让人过瘾。写严贡生为了赖掉船资，先是假装发病，然后拿出一截云片糕，剥几片吃完，放了个屁，病好了，云片糕放在船尾，也不去收它。舵工以为他不要了，害了馋痨，把云片糕一片片拈来吃掉。7 等严贡生要下船时，开始拿腔作势找自己的“药”，说自己的云片糕花了几百两银子，张老爷送的上党人参，周老爷送的四川黄连，才配成的一副专治“晕病”的“灵药”。最后船家不仅要不来船资，还要给严老爷磕头讨饶，赔礼道歉，几天的行船分文没赚到。严贡生实实刻薄，更刻薄的是吴敬梓的笔，把一个小人写得活灵活现，令人叫绝。马二先生是书中一个古道热肠之人，性格敦厚，但是治学近乎迂腐，他仗义疏财，把自己所有的钱财用来消弭了朋友的祸事，自己两手空空，去杭州谋生。，马二先生逛西湖一段写得有趣而又温暖。刻薄与温暖，是人生路上的风霜与阳光，既让人看到人心的丑陋不堪，也还有昏黄的阳光在冬日午后斜照于肩，带来暖意。人到中年，才能看懂《儒林外史》中的无奈与悲凉。书中有一个作者比较推崇的人物，叫虞育德，生而夙惠，长而循礼，无论是自己学诗文、做举业，还是做馆授徒，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他不肯走捷径，勤勤恳恳读书应试，不中亦不狷狂，五十岁上中了进士，襟怀冲淡。这样一个天怀淡定，“难进易退”的老夫子，最后的结7 局如何呢？四十六回有一段文字，老先生要回老家，只有杜少卿一人送别，老先生的一段话：“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二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子孙们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糊口，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书子来问候你。”杜少卿上了岸，看着虞博士的船开了去，望不见了，方才回来。极简的送别场面，只四个字，“望不见了”，读来却无限心酸与凄凉。不知道少卿望着虞博士的船渐行渐远，心中该是什么想法，“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无奈与悲凉，心酸与落寞，对他人身世的感叹，对自己身世的谓嗟，大概随着这艘孤舟的帆影一起，消失在茫茫的水天之际了。人到中年，才能读懂这一幕，明白境遇的无奈与人生的悲凉，现代诗人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即使明白这一点，你又能如何？7 《儒林外史》是一部道尽人生世态的文章。少年人读，或许见情节离奇、人物可笑；中年人读，却见世态炎凉、人性媸妍。去读一读吧，去看一看书里更广阔的世界、更复杂的人性，读完以后，你也许会更理解我们身边的世界，身边的人，你会有一颗更坚定、更淡然的心，看到这世界的丑恶，也从丑恶中生出慈悲。7